吉原笼中雀(仇家少主×复仇花魁) - 星如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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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近一年的光阴,在暖阁的熏香、三味线的低吟与朔弥沉稳的脚步声里,如细沙般悄然滑落。
    窗外的景致流转,从凛冬枯枝上凝挂的冰凌,到初春樱吹雪的迷离烂漫,如今已沉淀为深秋浓烈的红。
    庭院里几株高大的枫树,叶片浸透了霜色,红得如同凝固的火焰,在灰白的天空下无声燃烧。又是一个秋日。
    绫倚在窗边,指尖拂过书页泛黄的边缘。这卷《京都岁时记》正翻到“祭典”一章,墨字描绘着祇园祭山鉾巡行的喧嚣,盂兰盆精灵流灯的幽寂,最终停留在“花火大会”那几行字上:
    “……玉屋、键屋争奇斗艳,火树银花,裂帛之声穿云,星陨如雨,映照鸭川如白昼。士女喧阗,仰首忘忧……”
    “星陨如雨……”绫无意识地轻喃出声,目光从书页抬起,投向窗外。
    庭院上方的天空,被高耸的樱屋围墙切割成窄窄一方,几片深红的枫叶打着旋儿飘落,在灰蓝的底色上划出寂寥的弧线。
    那书中描绘的、能撕裂沉沉夜幕照亮整条河流的“星陨”,究竟是何种惊心动魄的光景?
    她努力想象,眼前却只有吉原永不熄灭的、带着脂粉气的灯火。心头被一种遥远的、带着微光的向往轻轻搔了一下,随即又沉入一片惯常的、带着秋凉的怅惘。
    她合上书卷,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。
    这声叹息,连同她凝视窗外时眼中那转瞬即逝、如同星子般微亮的光芒,都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踏入暖阁的朔弥眼中。
    他脚步未停,走到她身侧的矮几旁坐下,目光在她手中的书卷上停留一瞬,未置一词,只如常过问她的饮食起居。
    几日后,一个秋意微凉、暮色初合的傍晚。侍女春桃捧着一迭折迭整齐的衣物进来,神色间带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恭敬与小心,眼底还有掩不住的艳羡。“姬様,请更衣。”
    绫疑惑地看着那衣物——并非她惯常穿着的、绣满繁复纹样的华美吴服,而是一套质地精良却样式极为朴素的浅葱色小纹和服,配着素雅的鼠灰色丸带。
    料子是上好的细棉,触手温软,但颜色素净,毫无纹饰,是京都普通町娘出门踏秋或逛祭典的装扮。
    “这是……”绫不解地看向春桃,又下意识望向门口。
    朔弥的身影出现在门边。他已换下平日的玄色吴服,穿着一身同样低调却剪裁极为考究的藏青直垂,少了些商贾的锐利锋芒,倒添了几分儒雅内敛的书卷气。
    “换上它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,“今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    绫怔住了,巨大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席卷而来,随即是强烈的忐忑。离开吉原?这念头本身就已足够骇人。她看着他,唇瓣微张,却问不出话。
    然而,朔弥的眼神平静无波,只有一片沉稳的笃定。这笃定奇异地穿透了她的惶惑,稳住了她剧烈摇晃的心神。
    她没有多问一个字,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,在侍女迅速而无声的帮助下,褪下象征绫姬身份的华服,换上那身浅葱色的素衣。
    长发被挽成简单朴素的髻,仅用一根不起眼的乌木簪固定,洗去了铅华粉黛,镜中的人竟显露出一种久违的清丽与稚气,仿佛褪去了“游女”的浓艳光环,露出了一个被遗忘在时光深处的、更本真的影子。
    绫看着镜中的自己,有些陌生,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素净的衣襟。
    暮色四合,一辆不起眼的青幔马车悄然驶出樱屋最偏僻、爬满苔藓的侧门。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。
    车内空间狭小,两人并肩而坐,膝头几乎相触。绫紧攥着膝头柔软的衣料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目光透过偶尔被秋风吹起的车帘缝隙。
    车外,是截然不同的世界。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、远处传来的市井喧嚣、风中食物的香气……都与吉原那个被精心营造出的、奢靡却死寂的牢笼迥异。她忍不住,极小心地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。
    外面灯火如织,人流如梭。小贩的叫卖声、孩童的笑闹声、食物在铁板上发出的滋滋声响……各种声音气味混杂在一起,扑面而来,鲜活、生动,几乎让她眩晕。
    她像初生的幼兽,贪婪地注视着这一切,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新奇与微光。
    朔弥闭目养神,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行。只有他搁在膝上的手,指节偶尔细微地动一下,泄露一丝掌控全局下的审慎与警惕。
    马车停在一条人声鼎沸的街口。朔弥先一步利落地下了车,转身,极其自然地朝她伸出手。
    绫看着那只骨节分明、带着薄茧的手掌,迟疑了一瞬,终是将自己微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。他稍一用力,稳稳地将她扶下车辕。
    瞬间,汹涌的声浪和复杂的气息劈头盖脸地朝她扑来。街道两旁悬挂着各色纸灯笼,晕开一片片暖黄的光晕,映照着攒动的人头,光影摇曳。
    小贩高亢的叫卖声此起彼伏:“刚出炉的烤团子咧——!”、“章鱼烧——热乎的章鱼烧!”;食物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——烤团子焦糖般的甜香、章鱼烧浓郁的酱香、炒栗子温热的焦香;
    孩童追逐嬉闹的清脆笑声、三味线艺人零散不成调的拨弦声、人群兴奋的交谈声……汇成一片滚烫、嘈杂、生机勃勃的洪流,猛烈地冲撞着她被吉原的脂粉香、规矩和死寂的“繁华”禁锢了数年的感官。
    一切都陌生得令人心慌意乱,又鲜活生动得让她目眩神迷,移不开眼。
    绫的脚步在一处卖风车的小摊前慢了下来。五彩斑斓的风车随着秋风欢快地旋转,发出细微的哗哗声。她看得入神,不自觉地松开了朔弥的手,向前迈了一小步。
    喜欢?朔弥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。
    绫猛地回神,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般收回目光,轻轻摇头:只是...…从未见过这般多彩的。
    朔弥却已示意摊主取下一只蓝色的风车,递到她面前。绫迟疑着接过,风车在她手中转得更欢快了。
    她看着那旋转的蓝色叶片,眼中闪过一抹真实的喜悦,唇角不自觉地上扬,露出一个极浅却纯粹的笑涡。
    这般毫不设防的、带着稚气的神情,是在樱屋那个必须时刻保持优雅得体的绫姬脸上绝不会出现的。
    朔弥看着她,目光深沉,似乎也被这罕见的鲜活所触动。
    他牵着她继续向前走。路过一个支着红伞、甜香四溢的摊位时,他停下脚步。
    “尝尝?”他看向她。
    绫的目光被摊位上那一支支裹着晶莹透亮糖壳、红彤彤的苹果糖吸引。她轻轻点头。
    朔弥付了钱,将一支饱满圆润的苹果糖递到她手里。她小心翼翼地结果糖果,犹豫了一下,才试探着咬下一小口。
    冰凉脆硬的糖壳在齿间碎裂,发出细微的“咔嚓”声,紧随而来的是苹果清甜微酸的汁水和糖的纯粹甜意,在舌尖交织、蔓延开。
    一种质朴而强烈的愉悦感瞬间涌上心头,是吉原那些精致却千篇一律的点心从未给予过的滋味。
    “甜吗?”朔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。
    绫满足地眯起眼睛,像只偷腥的猫儿。很甜...她轻声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。她甚至举了举手中的糖,想让他也尝尝,随即又意识到什么,有些不好意思地缩回了手。
    朔弥看着她孩子气的动作,露出的嘴唇弯起满足的弧度,没有说话,只是牵着她的手更稳了些。
    那边还有。朔弥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,领着她继续向前。
    他们路过卖面具的摊子,他为她选了一个白狐面具;看到吹糖人的老艺人,他停下来,看她专注地看着糖浆如何在艺人手中变幻出蝴蝶的形状。
    想要吗?他问。
    绫摇摇头,却忍不住赞叹:像变戏法一样。她的目光晶亮,全然沉浸在新鲜体验中,暂时忘却了身份与拘谨。
    转过一个喧嚣的街角,人潮依旧汹涌,但前方的喧闹中却夹杂着几声粗鄙刺耳的调笑和女子惊恐的低呼。
    绫下意识地循声望去,几个浪人打扮的男子围着一个卖花的少女,言语轻佻,动手动脚。少女惊恐地后退,花篮掉在地上,花瓣零落。
    眼前的景象瞬间与记忆深处那段记忆重合——多年前的午后,那个同样喧嚣的市集,那个醉酒武士粗鄙的嘴脸、蛮横的拉扯、以及几乎将她吞噬的无助与恐惧……
    她冰凉的手指死死攥住了身旁朔弥的衣袖,整个人下意识地就往他坚实的身后缩去,寻求庇护。
    朔弥立刻察觉了她的异样。他手臂一紧,将她整个人严实地护在自己身侧,用宽阔的肩背挡住了那不愉快的景象。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刃,扫向那几个浪人。
    为首的那个抬眼撞上朔弥的视线,那目光中的冷冽与威严让他醉醺醺的脑袋清醒了大半,再仔细一看朔弥的衣着气度以及腰间若隐若现的精致刀镡,脸上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和畏惧。
    他含糊地嘟囔了几句,讪讪地拉了同伴一把,几人竟就这样灰溜溜地迅速散开了,仿佛从未来过。
    他抬起手,温热的大掌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,低沉的声音响在她头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:“怕了?”
    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沉稳的声音,绫狂跳的心才渐渐缓下来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望入他深邃的眼眸,那里没有多年前那个贵公子般的疏离与淡漠,只有清晰的守护和询问。
    她轻轻摇了摇头,靠在他坚实的手臂上,低声道:“只是……忽然想起一些旧事。”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折扇轻点咽喉的优雅从容,他的保护直接而亲密,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,他的询问落在耳畔。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她,将方才那点阴影驱散。
    他并未带她去最拥挤的河岸,而是领着她登上一处临水的茶屋二楼。露台早已清场,只设一张小几,两枚坐垫。
    视野极佳,可见远处墨色山峦轮廓,与即将升起的满月。
    夜空澄澈,一轮硕大的明月缓缓爬上山脊,清辉遍洒,将河流、屋舍、远山都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。
    不同于烟火的绚烂夺目,月华静谧而宏大,是一种亘古不变的、令人心魂俱静的壮美。
    绫倚着栏杆,看得痴了。她忘却了身份,忘却了忧烦,只是仰着头,沉浸在这片无垠的清辉里。
    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,带来远山微凉的秋意。
    朔弥没有看月,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月光洗练得格外清晰的侧脸上。
    那上面纯粹的惊叹与安宁,比任何景致都更引他驻足。
    当她因夜风微寒而轻轻瑟缩时,他解下自己的羽织,披在她肩上。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熟悉的冷冽松香。
    绫微微一颤,没有拒绝,反而将羽织拢紧了些,依旧望着月亮,低声道:真亮啊..….好像能照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。
   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。朔弥没有回应,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侧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河岸方向忽然传来咻的一声锐响,一道银光划破夜空,在最高处轰然绽开——竟是一枚烟火!虽不及夏日花火大会的规模,但在皎洁的月夜中,那团银色的光芒格外耀眼,如同坠落的星辰。
    绫惊讶地睁大眼睛,那双总是沉静或带着妩媚的眼睛,此刻睁得极大,里面清晰地倒映着漫天流泻的光华,盛满了纯粹的、孩童般的震撼与痴迷。
    “啊……”一声低低的、无意识的惊叹从她唇间逸出。
    紧接着,赤红、靛蓝、银白、翠绿……无数绚烂的光之花朵在深蓝的夜幕中次第绽放。有的如垂柳依依,有的如牡丹怒放,有的如星辰旋转散落。
    巨大的裂帛声在头顶炸响,每一次轰鸣都伴随着一片新的光雨倾泻而下,将整个鸭川水面映照得波光粼粼,如同流淌着熔化的金银。夜空被彻底点燃,成了瞬息万变的巨大画布。
    绫完全忘记了周遭的一切。她忘记了身份,忘记了吉原,忘记了所有束缚与忧愁。
    她只是仰着头,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片被不断撕裂又重组的璀璨夜空,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流光溢彩,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。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侧朔弥的衣袖,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。
    朔弥没有看烟火。他的目光长久地落在绫被不断变幻的光影描摹的侧脸上。
    那专注的神情,那纯粹的、几乎带着傻气的惊叹,那被流光映亮的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喜悦,比任何烟火都更让他移不开眼。一种奇异的满足感,如同温热的泉水,悄然注满心间。
    当一枚特别巨大的金色烟火在头顶炸开,流光如雨般洒落时,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。朔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,将她揽入怀中。
    她没有抗拒,反而像寻求庇护的小兽,温顺地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,仰头继续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绚烂。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。
    这一刻,没有游女,没有恩客。只有这漫天坠落的星辰,和身边这个将她护在怀中、带她看到这奇迹的男人。
    巨大的幸福感裹挟着不真实感,让她眼眶微热。她多么希望这一刻能永恒。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烟火的频率渐渐稀疏。夜空在经历了极致的绚烂后,显出几分疲惫的空旷。
    最后一枚巨大的烟火拖着长长的尾音升空,在最高处爆发出最耀眼的、覆盖了所有色彩的纯白光华,如同白昼骤然降临。光点如同急雨般簌簌坠落,在熄灭前,将夜空映得一片雪亮。
    绫望着最后一点光痕消散的方向,无意识地喃喃:真美……可惜,太短了……
    语气里带着浓重的留恋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伤。
    他没有回应,只是更紧地将她圈在怀中,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露台上,只剩下硝烟特有的微苦气息在清凉的夜风中弥漫。
    回程的马车里,气氛沉静了许多。绫靠着车壁,手中还捏着那只蓝色的风车和吃了一半的苹果糖。
    她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火与人烟,那轮明月依旧悬在天际,却仿佛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。
    刚才那份短暂的、近乎偷来的寻常,正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点消散,吉原那华美沉重的牢笼,正在前方等待着她的回归。
    当熟悉的、混合着脂粉与陈旧木料气息的空气再次包裹上来,当马车悄然驶入樱屋那扇沉重的侧门,绫的心也如同那最后一朵熄灭的烟火,沉沉地落了下去。
    她脱下那身浅葱色的素衣,换上属于绫姬的柔软寝衣。站在暖阁熟悉的窗前,庭院里枫树的红叶在灯笼下变成模糊的暗影。
    夜空一片沉寂,刚才那场照亮世界的狂欢,仿佛从未发生。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,望向夜空。
    那轮明月依旧高悬,清辉洒落,却再也照不进这方被高墙围起的庭院。
    方才的一切,美好得像一个秋夜里的蜃景,清晰可见,却触手即碎。
    吉原依旧灯火通明,笙歌隐隐。
    那短暂的“星陨如雨”,那被拥在怀中仰望星空的悸动,那自由的、带着烟火气息的风……都成了烙在心口的一道滚烫印记,一道名为“渴望”的伤痕。
    绚烂,却短如蜉蝣一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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