驸马怎会是红妆 - 第6章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    她甚至微微前倾了身体,嘴角勾起一抹轻佻的弧度,对着其中一位容貌最盛的舞姬,响亮地吹了一声悠长的口哨。
    这突如其来的、粗俗不堪的声响,瞬间打破了宴席的雅致氛围,引得附近几位端着架子的老臣纷纷侧目,眉头紧锁,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与不齿。
    萧景琰置于案下、藏在宽大绣金袍袖里的手,倏然攥紧了。
    纤细的指骨捏得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柔软的皮肉,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。
    她只觉得一股羞愤的血气直冲头顶,脸颊两侧隐隐发烫。
    即使不去看,她也能清晰地感知到来自四面八方那些目光,同情、怜悯、嘲弄、幸灾乐祸……
    如同无数细小的芒刺,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背上。
    她微微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……如同被惊扰的蝶翼,随即又强迫自己抬起,维持着那岌岌可危的端庄面具。
    酒过三巡,琼浆玉液的气息弥漫开来,宴席间的气氛愈加热络喧腾。
    然而,这表面的祥和之下,暗流涌动得更加湍急,无形的刀光剑影在觥筹交错间闪烁。
    终于,一位身着孔雀蓝缂丝宫装、满头珠翠、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的亲王夫人,端着盛满琥珀色美酒的夜光杯,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。
    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,眼底却淬着冰冷的针尖,目标直指萧景琰。
    “长公主殿下金安……”她停在萧景琰的案前,声音娇柔似水,笑意盈盈地福了福身,“殿下与驸马爷真是郎才女貌,天作之合呢。”
    她眼波流转,刻意落在旁边坐没坐相的谢知非身上,掩口轻笑:“哎呀,驸马爷这性子,果真是……名不虚传的豪爽风趣呢!”
    不像我们家那位,木头疙瘩一个。
    长公主殿下驭下有方,不知平日里府上可有什么趣事?
    说与我们听听,也好让大家伙儿跟着沾沾喜气,一同乐乐?”
    这话语字字珠玑,句句裹蜜,内里却是淬毒的匕首。
    谁人不知谢知非是个不学无术、臭名昭著的草包纨绔?
    「豪爽风趣」这四个字,此刻听来便是赤裸裸的嘲讽。
    其用心歹毒,就是要将萧景琰这位天之骄女置于众目睽睽之下,逼她亲口承认自己嫁了个不堪的废物,颜面扫地。
    萧景琰端着酒杯的指尖骤然冰凉,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心头,几乎冻结了她的血液。
    她面上的笑容不变,依旧优雅得体,但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里,瞬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。
    她红唇微启,正欲开口,用最滴水不漏的言辞将这恶意十足的话题不着痕迹地挡回去……
    “哎呦!”
    身旁突然响起一声夸张的痛呼!
    紧接着是「哗啦」一声脆响!
    只见谢知非像是醉酒后手软筋麻,身形猛地一个踉跄歪倒,手中那满满一杯价值不菲的琥珀色琼浆,以一个极其「巧合」的角度,尽数泼了出去!
    那橙黄的酒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晶亮的弧线,精准无比、一滴不浪费地,全泼洒在了亲王夫人那身华丽无比、在灯下泛着孔雀蓝高贵光泽的缂丝裙裾上。
    从腰腹到裙摆,登时洇开一大片深色的、狼狈不堪的湿痕。
    “啊!”亲王夫人花容失色,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着跳了起来。
    精心描绘的柳叶眉倒竖,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裂开,扭曲成惊愕与愤怒的混合体,难看到了极点。
    谢知非却像是被这「意外」彻底吓傻了,整个人呆在原地,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。
    她手忙脚乱地站了起来,目光在案几上慌乱地扫视,顺手就抓起桌上一块看起来油腻腻、不知擦过什么点心残渣还是酒水的布帛。
    那布帛的颜色和质感都让人不敢细看,作势就要往亲王夫人那价值千金的裙子上擦去,嘴里还语无伦次地嚷嚷着:“对不住!对不住!夫人!这……这……臣该死!不是故意的!
    真是手滑了!这酒……太滑了!
    您看您这裙子……哎哟……料子真好!
    吸水性不错哈?快擦擦……”
    那油腻的布帛带着可疑的污渍,眼看就要触碰到那昂贵的衣料。
    “你!住手!”亲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,精心保养的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。
    她的脸先是涨红,继而由红转青,再由青转白,当真是精彩纷呈。
    她惊恐万分地连连后退,如同躲避瘟疫,哪里还顾得上刁难萧景琰?
    在侍女们惊慌失措的簇拥搀扶下,她恨恨地跺了跺脚,带着一身酒渍和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,狼狈不堪地、急匆匆地赶去更衣了。
    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瞬,随即压抑不住地传来几声「噗嗤」、「咳咳」的低笑声,又迅速被刻意压抑下去。
    萧景琰完全怔住了。
    她微微张着嘴,忘了维持那完美的仪态,目光先是落在谢知非那一脸闯了泼天大祸、抓耳挠腮、懊悔得快要哭出来的蠢笨样子上。
    又缓缓移向亲王夫人那几乎要冲出殿门的、气急败坏的背影。
    一股极其陌生却又无比强烈的情绪瞬间冲散了胸口的憋闷,那是一种近乎荒谬的、劫后余生般的解脱感,真实得让她心口一悸。
    但这感觉仅仅存在了一瞬。
    她立刻强行将这归咎于纯粹的巧合和谢知非那无可救药的愚蠢。
    一股混杂着后怕和恼怒的情绪涌了上来。
    她猛地扭过头,眼神凌厉如刀锋,压低了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薄怒斥道:“谢知非!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殿下!臣不是故意的!真的!”谢知非像是被这斥责吓得魂飞魄散,立刻抢白道。
    她脸上瞬间就挂上了哭丧的表情,眼圈仿佛都红了,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:
    “真的手滑了!那酒杯……它太滑了!都怪这酒……殿下,臣……臣是不是又给您闯祸了?
    陛下……陛下他老人家不会怪罪下来吧?”
    她慌慌张张地搓着手,身体微微发抖,那模样,活脱脱一个被吓破了胆、惹了祸生怕大人责罚的没断奶的孩子,无助又可怜兮兮地望向萧景琰。
    萧景琰那一肚子严苛的斥责之言,瞬间被这怂包到极致的姿态堵在了嗓子眼。
    看着她这副模样,那股怒火诡异地被一种更深的、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所取代。
    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,一股深深的疲惫席卷而来。
    她猛地扭回头,不再看那张让她心烦意乱的脸,只从紧抿的唇间挤出两个冰冷的字眼,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厌弃:“闭嘴,坐好。”
    谢知非如蒙大赦,身体明显地放松下来,肩膀也跟着垮塌了一点点。
    她赶紧「乖乖」地、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地重新坐端正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低眉顺眼,一副诚惶诚恐、老实巴交的模样。
    第7章 chapter 7 宫宴风云(下)
    经此一闹, 投向萧景琰这边的目光更多了些。
    虽少了淬毒的恶意,但那黏腻的、赤裸裸的看戏探究,却更让她如坐针毡。
    她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, 指节微微泛白。
    宴至中途, 帝后离席稍歇, 殿内紧绷的弦仿佛松了一扣,细碎的谈笑声如涟漪般漾开。
    宫人们鱼贯而入,步履轻盈无声, 奉上新烹的、氤氲着热气的滋补羹汤。
    一名年纪尚小、面容稚嫩的内侍, 脑袋几乎垂到胸口,屏着呼吸, 小心翼翼地将一盏羊脂白玉般的羹汤端到萧景琰面前的紫檀案几上。
    或许是因为周遭贵人无形的压迫感而紧张过度, 或许是真被哪个匆匆而过的人影衣角不经意地撩蹭了一下。
    那小内侍端着玉盏的手猛地一抖, 手腕不稳。
    滚烫浓稠的汤水裹挟着热气,眼看就要泼天盖地地浇在萧景琰搁在案沿、毫无防备的莹白素手上。
    电光石火间!坐在萧景琰下首的谢知非, 眼角余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猛地牵扯过去。
    她浓密的睫毛急颤一下,眉心倏然拧起。
    她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、带着一股凌厉的迅捷, 左臂猛地向上抬格, 手肘精准地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「恰好」狠狠撞在了那小内侍端着汤盏的胳膊肘内侧。
    “哐当!”一声脆响刺破殿内的氛围。
    玉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 脱手激射而出,撞在金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。
    滚烫的汤液大部分泼洒在厚实的织金地毯上, 发出「嗤」的轻响, 蒸腾起一片白汽。
    只有零星的几滴,如同烧红的铁屑, 溅在了谢知非自己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背上, 白皙的皮肤上立刻泛起一小片刺目的红痕。
    “哎——呀!”谢知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 猛地从席上弹跳起来。
    她夸张地倒抽一口冷气,眉头紧紧锁成一个疙瘩,呲牙咧嘴地甩着烫伤的手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十足的纨绔子弟的蛮横与不耐:

添加书签
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
        发送任意内容至邮箱po18de@gmail.com获取最新访问地址
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